2008年1月9日 星期三

金包里大道

對於從小在外縣市成長,大學又蝸居在台北市東南化外之地的我來說,陽明山於我有種特別的憧憬。宿舍位於可俯視景美溪的小山丘上,每天晨昏在往山下的階梯上,我總會駐足瞭望遠方的101大樓,穿越橫亙辛亥隧道上的芳蘭、蟾蜍山,想像在那些千門萬戶後方一整片的神秘,時而雲霧深鎖,時而陽光閃耀,就如同穆斯林朝拜聖地一樣的虔誠。而以帝王之尊,南面觀照全台北的陽明山,就彷彿我心裡的麥加。
八月,在系上老師的帶領下,在僅僅的半天中,我們吸食迷幻藥似的體驗了擎天崗的天光雲影;在綠到發亮的草原上大聲喧嘩、用力跑跳,盡全力讓身體吸飽這塊土地的一切。陽光在近到彷彿要壓到地上的雲朵周圍暈成亮絲,整座山如同綠海般波浪起伏,讓人不禁想起宮崎駿的「龍貓」裡面,壯觀到彷彿帶有魔力的山頭。
在跟「生態旅遊」結緣之後,暑假裡跑過了坪林,飛去了澎湖,秋天來了我又想起陽明山。大概是因為學校溪邊的五節芒吧,曾看過楊秋霖老師所著「台灣的生態旅遊」,裡面提到陽明山的金包里大道,「金包里大道沿途最美的地方是每年秋天的五節芒群落在東北季風中搖曳之景觀,尤其從城門往下看古道沿線,白褐色的芒花在風中舞動的感覺十分壯麗。」同在一個盆地的兩端,陽明山意外的與我有種連結,預兆似的催促著我前往。
十一月的某個禮拜五,木柵幾日多雨後終於放晴,我和同學眼看機不可失,決定備齊照相機,動身前往陽明山。原本滿心能看到傳聞中芒花海的我們,卻大失所望,因為車行甫過仰德大道上山的小橋,天空就開始飄雨,到了文化大學雨勢更強,我們不得不在麥當勞換上雨衣。雨裡面的菁山路很淒涼,樹葉枯枝在路旁爛成一股潮濕味。
好不容易來到擎天崗停車場,更是四顧蒼茫,雨水夾雜寒風漫天灑落,我和同伴停好機車,決定不顧形象,穿戴雨衣安全帽,活像兩位超商搶匪似的出發。在遊客中心裡面,我們發現一位阿伯和阿桑豪邁的在大聲聊天,他們看到我們臉上有點緊張,我向阿伯索取了一份風景區地圖,他也很熱心的提供我們資訊,知道我們在這種糟糕天氣還堅持要去金包里大道走走,爽朗的說:「阿年輕人阿,難得來去走走也好,到了我這歲數走下坡就不行嚕!」
沿著擎天崗環狀的石子路順時針走,不到十五分鐘就會看到一座小小的城門,上刻大大的「金包里大道」五字;說是大道,其實路寬不過六呎,日治時期興建的「日人路」不過九呎。在下雨天,整片擎天崗大草原就如同一灘沼澤,而這條步道就像開在沼澤邊緣的疏洪道,雨水在此匯集成聲勢頗為壯觀的小溪,向山下的大油坑奔騰而去。
現今所稱的金包里大道實際上分為清領時代即已存在的「河南勇路」,以及日治時期才開拓的「日人路」,河南勇路也就是一般所稱的「魚路古道」,在古時是金山一帶漁民以及草山居民,挑運魚貨、茶葉、硫磺以及大菁,前往士林販賣的必經陸路,其中界即為金包里大道城門。士林至城門的古道今天僅存涓絲瀑布一段,暑假曾與同學老師同遊,從菁山路旁的小路轉進,一路上行到擎天崗草原。當時尚不知腳下踏的就是先人篳路藍縷墾荒的古道;而入口處沒有明顯標示,其下的古道不知多久前就隱沒在灰撲撲的柏油路下,遙想當年生計的艱辛,農漁民往往必須為了規避隘口的重稅,披星戴月在晚間啟程,晨間到達士林販售貨品,當時的所見與今之所見,頓生今昔之感。
日人路則是日治初期,總督府為了對付盤據草山頭的簡大獅勢力,修築以利運送大砲之用,因此路程較長且平穩,採「之」字型之迂迴設計,橫切河南勇路而下。
踏出城門的下坡路異常凶險,磨石子路加上泡水泥濘的芒草,我們必須要像剛學走路的小朋友,很可愛的用力踏穩每一步,才不至於「撲街」。在河南勇路與日人路的的一個交會處,是一個開闊的山坳,我迫不急待的想要比對出書上所描述的萬頃白芒隨風搖曳的景象,第一時間完全沒有想到現在情況的狼狽,結果當然是完全的失望,北方大油坑的方向籠罩在層層煙雨中,已經分不清是地熱凝結的煙還是山間的雲霧,腳下大片的五節芒都彎下了腰,花穗轉成暗淡的深紅色。或許,這次的旅行有一半是真的想看芒草,而有一半只是為了拍張照片、用眼睛確認些什麼,藉此證明自己曾經來過而已吧。
接下來的一段路,我們轉上右側的日人路。坡度緩了許多,但路面仍然泥濘崎嶇。由於開拓時的橫切多了地形的屏障,風雨在日人路當中似乎突然暫歇了下來,彎彎曲曲的小路,一旁生滿了青翠嬌綠的蕨類植物和蒲扇般的芭蕉葉。走進這個世界,步調不禁慢了下來,天地間似乎只剩下雨滴打在樹葉上的滴答聲。隔著雨衣,我停下來環顧四周,前方的道路在不遠處飄渺,而四周的植物有一瞬間好像都在和我說話。我突然有種奇異的感覺,好像身體被裝進了透明的膠囊,放逐到世界最遠、最蠻荒的角落;遠離都市習慣的一切,身體的每條感官神經彷彿都在與萬化冥合。
朋友眼尖的發現隱沒在路旁的植物解說牌,上面寫的是名為栗蕨的植物,是一種有匍匐根,葉尖生滿胞子群的蕨類。在這個季節顏色會轉變成鮮紅色,一整片讓我想起電影世界大戰中用鮮血餵養的外星植物…
從河南勇路與日人路第二次交會處往下,經過俗稱百二崁的一段陡路,地勢開始低平,眼前出現一片稀疏的雜林,原本一直在石階旁隱伏的泉水在此突然現身,在樹林間轟隆隆的到處竄流。這塊林地昔日是古代居民居住的厝地,從此以下至許顏橋,溪流越大,厝地越密;路旁往往可見以前充作房屋地基的大塊磨石子,古老、佈滿青苔卻架構嚴謹的推砌著。延溪而行,踩著紅綠相間的秋葉,一不小心還以為自己身處於哪位日本貴族的庭院造景中。
行過一疊水勢壯觀的小瀑布,我們來到了昔時此地幾家農戶之一的憨丙厝地。管理處在此依舊有的地基重建了一座涼亭供遊客休息,並在金包里大石階的整修過程中,把舊有的石塊搭成一座展示亭,解說以前石階、石屋、石橋的搭建方式。我很感興味的全部看完,上面提及古時候打石的做法,都是徒手用金屬器把一大塊的原石,先大概打出方正的外觀,再用較小的工具做鑿痕、接縫的處理,想著光是幾坪大的地基就需要多少石塊,我彷彿都可以看到打石師傅手上那層厚厚的繭。
下行至許顏橋,水聲漸響,上磺溪在此與其他兩條不知名的溪流匯合,大雨之下水勢頗為壯觀,站在石橋上方可感覺整座橋都在震動。橋頭立有解說牌講述許顏橋的興建歷史,為1896年茶商許清顏因感每逢雨季上磺溪溪水湍急,冒險渡河做生意往往鬧出人命,且不利茶葉保存,因而出資興建;但舊橋已在日治時代遭到沖毀,現存為管理處於民國85年考據其舊觀重建。許顏橋算是整趟金包里大道的中點,過橋後行至八煙還有四十多分鐘路程,因考量回成爬坡的體力,我和朋友決定在此折返,改行日人路順便去參觀昔日供應附近山區石料的打石場。
回程的路況,讓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電影「侏儸紀公園」裡面,那個胖子工程師開車一頭栽進山溝後,一邊找眼鏡邊一邊往上爬的窘境:水和泥巴混在一起,我們兩眼盯著腳下的石頭氣喘吁吁的往上爬,鞋底早已濕透,每踏一步就發出「噗基、噗基」的聲音。離開許顏橋到打石場舊址大概有十五分鐘路程,當地實際上不過是一畝較為平整的溪谷;我從解說牌上面得知,以往山區不適合用畜力拖拉,而人力又抬不動一塊動輒幾百斤的石頭,那麼是如何將石塊從此地運送至下方的橋邊,以及更遠的幾間厝地呢?學者推測是以圓木鋪在石塊下當枕,一邊移動一邊把木頭往前鋪,接力式的把一塊塊石頭運出去。
看完我在心裡暗叫一聲:天哪!

拖著吸飽了水變重的牛仔褲,走回停車場時,我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來時一路跟著我們到城門口的狗狗,又搖著尾巴全身溼答答的來接我們。蹲下身跟牠說了掰掰,我們踏上了回程;車行過仰德大道下山的小橋,雨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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